吾鄉余姓,舊稱世宦之家。清道光時,有名侗者,以同進士出身,仕至安徽兵備道,所至均有政聲。時值臬司丁憂出缺,新任尚未蒞任,由余護印(即代理)。
適有大盜丁老虎等八人因案被捕,解省定讞。此八人均為江湖梟傑,羽黨更多,而積案累累,無一不應處死刑,事主又不乏豪勢之家,追案甚急,前任臬司已擬斬立決,祇申詳未出。余護印之後,昏夜方在花廳小憩,忽聞簷際有聲,一黑衣人持刀一躍而下,單足跪曰:「大人勿驚,小人有異姓弟兄十人,誓同生死,不幸有八人為幹捕用計擒獲,生死惟在大人,如能筆下超生,當獻八萬金為壽,否則請恕粗魯,或不免冒犯矣。」言訖便持刀而立。余佯許之,且以溫語撫慰。
明日,黑衣人果易裝命人送蘭花八大盆入署,花底悉藏黃金,余受而緩其事,陽為開脫,而暗示以事主追案不已,無法即為釋放,遂成僵局。護印為期至暫,未幾新任接印視事,乃駢誅之。余事前即告病返鄉,優遊林下,而苦於無後,遂廣置姬妾冀有生育,忽夢丁老虎昂然入門笑曰:「大人歸隱納福矣,八萬金須見還也。」余方欲置辯,丁又曰:「大人放心,我輩索錢不索命也,」余一驚而醒,忽報某姨生男矣,心雖惡之而不敢言,以後各妾次第生男,每生必夢一盜索財,心悸之餘,乃以宦囊所得,廣積陰功,凡有善舉,必竭力而為,更皈依佛門唸經茹素,受居士戒。
積十餘年共生九男三女,余已七十餘歲,即其長子承善亦十七,惟孔武有力,而不喜讀書,其他諸昆季亦多不肖,僅第九子傳善,克紹箕裘,肯下帷苦讀。余病篤,乃析產為十,諸子各得其一,良田美宅悉歸八兄,其第九子僅承祖業而已,另一份則留充祭田,由族人保管。傳善殊不平,而余某乃背人以實告,並囑不得與諸兄爭論。其後洪楊軍興,捐納之例大開,承善乃盡售其產,捐官出仕,諸弟相率效之,沉浮宦海均不歸,其中因入危城而以身殉者凡三人,僅傳善以諸生守其世業而終。
作者按:余公本為通儒,出仕更有廉明之稱,其受賄也出於脅迫,既未敢枉法殺人,當時情形亦非書生之所易處,而其食報也如是,則墨吏酷吏之結果可知。
作者:可君
(轉載自《信不信由你》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