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大年,江蘇句容人,上代有一位祖先在少年時,因為避洪楊之亂,遷居蘇北興化,在一家布店充當店伙,深受店東器重,將一個獨生女兒招他為婿,這家布店也成了他的;到了大年手中,已是第四代了。李家雖然世代經商,卻克勤克儉,家業也蒸蒸日上。大凡有錢的人,往往是刻薄成家,大年則薄己厚人,廣行善事。抗日聖戰既起,江南一帶難民紛紛逃向蘇北,興邑設有收容所數處,並施粥施醫。他為主持人之一,事必躬親,對於老弱孤寡,資助尤多。
政府遷都,蘇北亦大部淪陷。李子紹宗不願接受敵偽的教育,與同學結伴赴大後方求學;行至皖南,因病滯留屯溪,住在一家招待所中,病勢日益嚴重,幾乎已經到了昏迷狀態。主其事者雖然請了醫生,替他治療,但因為患的是傷寒重症,戰時醫藥又缺,簡直令醫生束手無策。
這一天,忽然來了一個老婦人,隨帶僕從和大批衣物,每人發放物品一份,殷勤慰勞。到了李紹宗床前,向管理員詳問李之姓名、年齡、籍貫之後,便走向主其事者說:
「這位學生與我也許有點瓜葛,能由我帶回去,替他醫治嗎?」
主事者正因紹宗病勢沉重,孤身一人,擔著責任,一看來人正是徽州一位富商的老太太,又是長期捐款的慈善家,立即答應。
李紹宗自己迷迷糊糊,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,忽然醒來,把眼一睜,只見身在一間靜室之中,几淨窗明,臥榻也非常雅潔,耳聽陣陣鳥語,鼻中時有花香送來,不由十分驚異。
「天可憐,你居然醒了,也不枉我們奶奶救你一場。」突然一個少女的聲音發自身後。他再看時,只見一位藍衫黑裙的女學生,捧著一碗藥站在身側。
「我怎麼會到了這裡,這又是什麼地方?」他有點發愣的問。
「這兒是徽州,我奶奶看見你病得太厲害,從屯溪把你接回來,找了此地有名的王老大夫,灌了你兩三劑藥,你才醒來。前兩天,你只賸下一口氣,我們都怕死了,你自己一點也不覺得嗎?」那女孩笑著,把藥碗就著他的嘴,又說:
「今天也許不用再灌了。」
「不敢當,小姐,等我起來自己喝吧!」李紹宗自己掙扎了起來,平靠在床上,接過藥碗。
「李少爺,你還是躺著,讓琴兒餵你吧!」接著便見一位花白頭髮,拄著拐杖的老婆婆走了進來。
「不!我自己能坐起來。我先謝謝老夫人救命之恩。」李紹宗撐持著,抖抖的把藥喝了下去。
「你不用謝我,我先得問問你,你姓李,是興化來的流亡學生,可認得興化開布店的一位李大年老先生嗎?」老婆婆在床邊上坐了下來,放下拐杖,扶著他。
「李大年是家父,您認得他?」李紹宗半靠著被說。
「阿彌陀佛,這真是天佑善人,也教我報答他了。」老婆婆唸了一句佛又說:「我豈但認識,他還是我一家的救命恩人呢。」接著那老婆婆又說出一番話來。
原來這老婆婆姓洪,丈夫洪明義是一位茶商,在無錫開著一家茶莊;因為戰火漸漸燒到無錫,回去不易,到上海的路又斷了,便僱了一條大船,舉家渡江,暫避一時。卻沒想到,半途遇盜,洗劫一空;到了興化,所要投奔的一位遠親,又隨人遊宦未歸,鬧了個腰無分文,舉目無親,不得已進了難民招待所,得遇李大年先生;問起情形,除送錢、送米之外,又代賃了一處小房子,將洪家三代八口住下。等局勢稍定,更借了一筆川資,給洪明義還鄉。
洪家回到無錫重整舊業,不敢讓家眷再住下去,除寄還李大年的錢之外,只留明義和兒子遠謀在店中,將家小全送回徽州老家。明義之妻賀氏,本來信佛,自經風險之後,更加力行善事,又因嘗過當難民受救濟的苦況,便許下心願,決盡力之所及,救濟流亡難民以答天庥,而報昔日之惠。洪家世代經商,頗有家資,特地籌了一筆專款,儲作此用。在屯溪家鄉本有一片茶山,一家茶莊。老太太雖然是個婦道人家,但她從小持家,書算不讓鬚眉,國難之前,便往來屯溪、上海、徽州之間,督導視察業務。自屯溪收容招待流亡學生之後,她便自動的捐錢慰勞。
那一天,恰好看見李紹宗是興化人,又姓李,故特別關心,不顧一切,將他接往徽州老家救治。更巧的,是她的孫女素琴,原是上海習護理的,因為抗戰休學在家,便由她看護;又因彼時傷寒尚無特效西藥,才請了一位有名的中醫用藥。這一問出李紹宗家世,知係李大年之子,更加欣慰。
李紹宗既感激又興奮,那病格外好得快,過了三、五天,已能行動如常,便待辭行往接待機關報到。洪老夫人卻說什麼也不讓他走,非等身體復元不可;除留他繼續住下,每天飲食全由素琴挑營養好的進補。直到他病體完全復原,又替他備好衣服行囊,送了極豐厚的川資,才放他動身;同時還託人沿途照料,送他到大後方,等入學之後,才算告一段落。抗戰勝利之後,李氏父子備了一份重禮,專誠前往徽州致謝。雙方交談之下,相互道謝;洪明義夫婦笑著說:「這是先生先加惠於前,我們只是做了一件應該做的事而已,怎敢勞駕遠來申謝。」
「老朽每天全盼著這頓喜酒,這也許差不多了吧!」說著便聽一陣洪亮的笑聲,從外面走進一位鬚眉如銀,赤紅臉的老者。
「爸爸,這便是救我於垂危的王老大夫。」李紹宗首先站了起來躬身的說。
李大年連忙施禮申謝。
「李先生不必如此,行醫治病是我的本份,何消謝得。不過有一件事,您卻不可推辭得。」王老大夫一面還禮又大笑說:「我今天趕來,是討杯喜酒吃,你們兩家不嫌唐突吧。」
李大年早經紹宗告訴他,洪素琴對他的情意,此來本有求親之意,聞言大笑說:「只要洪府俯允,我是求之不得,那有推辭的道理。」
「這是天作之合,也是夙世因緣,我想洪老居士夫婦也決無不允之理。」老大夫又一笑。這一項婚禮,便在國難時期一切從簡之下完成。
作者:信天翁
(轉載自《信不信由你》④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