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小九本來是山東人,因為投親不遇,流落在南京市上,以賣饅頭為業。白天向同鄉張春取貨,沿街叫賣,晚間宿在張家點心店裡。一天所得,除夠吃飯而外,有時可以淨餘三、五十文。這在當時物價,不過買一兩升米,要想積成一塊大洋,至少也得個把月,還須不下雨,天氣正常,人也沒病痛才行。他雖沒有嗜好,但為人慷慨好義,朋友有了困難,只說上一聲,便傾囊相贈;因此一晃數年,仍舊無法回去。
這一天,還是數九寒天,傍晚忽然降下大雪來,小九攜著賣不完的饅頭,即回店去。忽見一人,立在店外,不住的抖顫,再一看那人,不過二十來歲,只穿著一身破夾衣,下面亦赤著腳,分明是個饑寒交迫的模樣;不由同情的問:「朋友,您有什麼困難嗎?」
「我是從關外來尋我叔叔的,卻沒想到,他老人家已經調到陝西去,想再趕去,無奈盤川已經用完了,所以只有乞討為生;可是,這裡叫化子也有地盤,還得和丐頭有關係才行,我是一個異鄉人,那裡容得。如今已有三天沒東西下肚了。」那少年說著不由哭了出來。
「餓!這倒不要緊,我反正還有點饅頭沒有賣掉,送你幾個暫時充饑便了。」黃小九連忙取出三個大饅頭遞了過去。
「這怎麼好意思。」那少年接了過去,一面謝,一面吃。
黃小九把籃兒送進店去,又討了一杯熱水遞給他,一面又問少年身世,才知道他姓宗叫宗鳴宇,是瀋陽人,已經中學畢業;只因父母死亡,所有財產全被族人強佔了,才到南京來,投奔叔叔宗超。原想宗超在江蘇督軍李純幕中是一位高級幕僚,和故鄉大吏頗通聲氣,也許可以奪回所有產業。卻不料李督軍因故自戕身死,宗超和新任督軍意見相左,已到陝西去任事,他人地生疏,以致流落下來。黃小九一聽,彼此遭遇相同,越發同情,便替他設法弄了一身綿衣,和店主商定,暫時也讓他住在店中。但大年底下,饅頭生意不太好,所幸宗鳴宇生性聰明,寫得一手好字,黃小九則會簇花邊福紙,做小孩子玩的風車兒。兩人一商量,買了紙墨筆硯和簇紙花等、製風車玩具的工具,又在寶泰街口,排了一張桌子,由宗鳴宇賣春聯,黃小九則賣風車、花邊紅紙。寫的寫,做的做,生意倒蠻不錯,到了大年夜一算帳,除本算利,賺了二十來塊錢。有了這點本錢,新正二人又趕點應時生意,到了正月底,一共存下了四十多塊錢。黃小九把這些錢全交給宗鳴宇說:
「兄弟,這足夠你到陝西來回路費了。你到了西安,如果再遇不上令叔,趕緊回來,我們再做道理,可別久呆在那裡。」
「大哥,您呢?我用不了這多,留下一半給您回山東不好嗎?」宗鳴宇不由流下淚來。
「我在這裡已經住慣了,家中既無田產,又無親人,在那裡都是一樣。你有好多事,需要你叔叔代你做主,非去不可。這一條路又不近,萬一遇不著,不準備回來路費,豈不進退兩難?」黃小九執意不肯,宗鳴宇只有收下,揮淚而別。黃小九仍舊賣饅頭為生。
事隔不久,江南發生一場北洋軍閥火拚的戰事,小九被一位軍閥手下拉夫的拉去,編入部隊,轉戰各地。由於那軍閥勝則擴充,敗則被人收編,使他一連換了幾個番號,經過幾次擴充整編之後,居然混成營長,也成了家,生了孩子,只苦於全在戰火之中,無法脫離部隊。就在這個時候,北洋系的兩大軍閥又幹上了,他在一位混成旅長指揮之下,在溏沽附近吃了敗仗,全軍潰散,自己也受了重傷,掙扎著,逃進天津日本租界,在一處巷口倒了下來,昏了過去。等甦醒之後,已在醫院之中,只見床頭坐著一人,貂帽狐裘,顯得十分華貴,一臉遑急之色,笑說:
「黃大哥,您醒來了,我是宗鳴宇,您還記得我嗎?」
「兄弟是你,我在夢中嗎?」他一揉眼,幾乎驚得坐了起來,左大腿和小腹傷處一痛又躺下去。
「大哥別動,您傷勢不輕,又失血過多,醫生說動不得呢。」宗鳴宇連忙按著他又說:「多年不見,我找得您好苦,卻沒想到您已經當了軍官,天幸能在無意中被我遇上了。」接著一說經過。原來他一到西安,便尋著叔父宗超。叔姪相見,宗超聞得族人將他這一房產業侵佔了,不由大怒,便一同回到瀋陽,將產業全要回來,還懲治了幾個為首的無賴。
事後,他不欲再在故鄉呆下去,便將所有產業完全變賣,到了天津創設一家關東土產舖子,自己棄官就商,卻命姪兒升學讀書。宗鳴宇不忘黃小九之恩,稟明叔父,要到南京就讀,以便和黃小九相聚。宗超答應,提前整裝南下。等到南京一查問,不但黃小九不知去向,便連那家點心店也不開了。直至他在東南大學畢業之後,仍然沒有訪到恩人下落,挾著惆悵又回到天津。而土產事業發展極快,兩萬多本錢,在宗超經營之下,不過數年,已經變成四、五十萬,由人蔘、貂皮、鹿茸等物,到南北各貨的批發生意,全做開了,宗四爺在商界也有了聲望。宗鳴宇一回來,叔姪同心,一個對南方,一個對北方,買賣更得心應手。鳴宇娶的是山西孟家的小姐,也是有名的商家,紅花綠葉相得益彰;只是提起黃小九,心中就難過非常。
有一天,他打從三不管應酬回來,半途忽見一人橫在街上,連忙停車,命車夫卜四一看,卻是一個傷兵,人已昏了過去。他想起當年窮途受困,不由十分同情,再用車燈一照,只見那人項下生著一個小肉瘤,瘤上一撮黑毛,再一看面容,竟是朝思暮想的黃小九,不禁悲喜交集,忙用車子載了,送到一家有名的外國醫院救治,聲明醫藥住院手術等費用,全由自己負責,不論花多少錢,只要人能復元。經過醫生悉心檢查,認為傷勢雖重,生命無礙。宗鳴宇因此心下略寬,但不回去,守在身側。直等他醒來,彼此相抱痛哭話舊。
黃小九也略說經過,宗鳴宇才知道小九自從當官之後,便改名黃鵠,字嘯九;還有家眷在開封,乃專人前往,連夜接來天津團聚;再一打聽,他那所屬一系的大帥,已經失敗下野,旅長、團長全都陣亡,便勸他不必再為軍閥鷹犬。黃小九本來厭倦替軍閥打這莫名其妙的仗,乃決定留在天津一同經商。後來又結成兒女姻親,真的成了一家人。
富人行善本來不難,難在自己也在貧困之中,而能捨己為人;以德報德也不難,難在富貴不忘貧賤之交。準此,則宗、黃兩人均為義士,天之有以報之者,或許便在此。
作者:鐵叟
(轉載自《信不信由你》④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