彌陀淨土哲學略說 (一)

　　一、現實的苦

　　人生究竟是苦是樂？若從片面的感受而言，人生固然有短暫的歡樂；然而若從生命整體觀察，則現實世界的本質終究是苦多於樂。生老病死、愛別離、怨憎會、求不得、五陰熾盛，無一不是人生難以避免的苦惱。即使身處富貴榮華之中，也難免無常侵襲、憂悲苦惱，因此釋尊成道之後，首先揭示的便是「苦」的真相。

　　佛教並非為了宣揚悲觀，而是以智慧正視人生現實。釋尊深刻洞察眾生生死輪迴之苦，進而究明苦因，指出離苦得樂之道。因此，「十二因緣」揭示生死流轉的根源，「四聖諦」說明苦、集、滅、道之理，「八正道」指示修行解脫的方法，「三法印」或「四法印」則印證諸法實相。凡此種種，皆是為了使眾生離苦得樂而施設的教法。

　　然而，佛法發展至大乘淨土教時，對於人生苦相的體認更加深刻。尤其末法時代眾生根機淺薄，煩惱深重，善根微弱，自力修行愈加困難。因此淨土宗祖師特別強調「厭離娑婆，欣求極樂」之思想。

　　道綽大師觀察時機，提出著名的二種原因：

一者去大聖遙遠故，二者理深解微故。

　　由此而判定末法眾生依靠自力修行之聖道門，已成為「難行難證」之道。

　　善導大師更以悲切之心，處處顯示娑婆世界的苦惱本質。《觀經疏．玄義分》言：

生死甚難厭，佛法復難欣。

　　眾生久處生死，反以輪迴為常；久受煩惱，反以痛苦為樂，因此既難真正厭離生死，又難真實欣慕佛法。

　　又於《觀經疏．定善義》言：

歸去來，魔鄉不可停！
曠劫來流轉，六道盡皆經。
到處無餘樂，唯聞愁嘆聲。
畢此生平後，入彼涅槃城。

　　曠劫以來，眾生於六道輪迴中生生死死，所經之處皆是無常敗壞之境，真正安穩快樂之處不可得見。

　　又言：

娑婆苦界，雜惡同居；八苦相燒，動成違返。
詐親含笑，六賊常隨；三惡火坑，臨臨欲入。

　　所謂親愛眷屬，往往聚散無常；所謂名利富貴，終究轉眼成空。眼耳鼻舌身意六根，恆常牽引眾生造業受苦，如火宅之中，片刻不得安寧。

　　《般舟讚》亦云：

三界六道苦難停，曠劫以來常沒沒；到處唯聞生死聲。

　　可見祖師所見，並非一時感慨，而是從生死輪迴的全體觀照中，徹見三界本質皆苦。

　　因此，當人真正體悟人生無常、生死可怖之時，自然生起厭離苦海、欣求安樂之心。善導大師於《法事讚》云：

大眾同心厭三界，三塗永絕願無名；
乘佛願力往西方，念報慈恩常頂戴。

　　此即淨土宗所說的「厭苦求樂」。

　　然而，佛教所說的厭苦，並非消極逃避人生；所說的求樂，也非追求五欲享受。世間之樂皆依因緣而生，終歸敗壞，所以《涅槃經》說：

樂極生悲，樂為苦數。

　　世間一切快樂，本質上仍屬無常，故終究不離苦性。

　　佛教所離者，乃是生死輪迴的根本苦惱。

　　佛教所求者，並不是求五官的享樂（娛樂，相對的樂，是苦的一種），乃是超越苦樂對待的究竟安樂，也就是涅槃的樂，涅槃的樂是超越了苦樂相對的樂。

　　因此，佛教的苦觀，並不是悲觀，而是尋求精神上的解脫而離苦的離苦觀、解脫觀；所以厭世不是目的，而是超越生死的起點。(待續)